25岁，是乐队鼓手。
而且……乐队还刚解散不久。
为了谋生，曾经所无比热爱的鼓手事业沦为了赚钱的工具。
可即使是这样，在东京这座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大都市里，也只是在用力地活着。
仿佛一切都是遥不可及的梦……
这样的生活……我一眼就能看到头。
黑暗之中，我蜷在出租屋逼仄的角落，后背紧贴着散发陈腐气息的墙壁。
月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略显杂乱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银边，反射出桌上随意摆放的几罐在便利店买的廉价啤酒的冷光。
易拉罐“咔嗒”开启的瞬间，泡沫混着苦涩漫上喉头。
我仰头饮下冰凉的液体，任由酒精在夜色中灼烧空荡荡的胃袋。
“咳咳……”
我剧烈地咳嗽了几下。
唔……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难喝的东西……
来东京己经好久了，结果我还是没有习惯啤酒的味道，酒量也是差到不行。
我并不喜欢喝啤酒，只是此刻想要酒精来麻痹一下大脑，好让自己忘记此刻的忧愁。
说到底……
我还是在逃避。
似乎是己经喝上了头，热意从胃部一点点地涌上了来，逐渐上升，逐渐上升，最后好像在脑袋里堆积了起来。
额头和脸颊越来越烫，感觉就像是发烧了一样。
又喝醉了呢……
我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
杂乱的思绪如翻涌的潮水在脑海中肆意奔腾。
当支援乐手接的单子也变少了啊……
准确来说，单子其实变多了，只是我愿意接的和能够接的单子变少了。
一方面，最近掀起了一种奇怪的潮流。
那就是……女子高中生组建乐队。
这种奇怪的潮流，好像是从新开的一家live house【Space】出现的。
可能是现在才刚开始流行的缘故，有很多的少女乐队连乐队的西大件都凑不齐。
刚好鼓手对乐队来说又是不可或缺的，所以对于鼓手的支援乐手的需求就逐渐多了起来。
我之前有一次试着接过一支少女乐队的单子。
感觉……怎么说呢……
那算哪门子的乐队嘛！
明明就是小孩子在过家家……
除了音乐以外的东西，一切皆为不纯之物。
我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在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接过少女乐队的单子了。
诶，还有一方面呢？
等等，喝上头了，有点忘了。
嗯……让我想想。
对了！
另一方面，大概是我不太讨人喜欢的缘故。
虽然鼓敲得还算不错，但我总是顶着一张冰山脸，寡言少语，一说起话来也总是带着刺，所以自然人缘不太好。
我这种不讨喜的家伙，也只有那群家伙会包容我了。
可是，她们最终还是退出了乐队。
她们是对的，只有我是个笨蛋。
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重到难以托起大家共同的梦想。
【让我们乐队的名字，响彻整个霓虹。】
这样的梦想如同黄金般璀璨闪耀，却也遥远得几乎触碰不到。
现实就是现实。
哪怕倾注了所有的热爱与汗水，也不一定能够浇灌出花朵与果实来。
所以到最后，她们选择了放弃。
毕竟在毕业之后，大家都有各自的难处。
只有我这个笨蛋，还在一个人坚持着。
可是现在……
我到底在为了什么而坚持着？
是为了梦想，还是为了生活？
或者……什么都不是。
我不知道。
……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过多久，反正时间都己经不重要了。
口袋里突然响起了手机的铃声。
谁这个时候还打电话过来啊？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觉手臂麻木僵硬得如同灌了铅。
强忍着酸胀感艰难挪动，我用两根手指颤巍巍地探进衣兜，好不容易才将手机夹了出来。
我眯着眼睛，盯着屏幕。
视线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当看到来电所显示的联系人名字的时候，我顿时一个激灵。
酒精带来的麻痹感早己经退却，头脑接收到外界的刺激后马上清醒了过来，开始运转起来。
是父亲……
那是我曾经最为崇拜的人。
但也是现在和我矛盾最尖锐的人。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和父亲就经常吵架。
有人说，父亲是一座山。
那么在我看来，父亲就是一座长期沉默但又始终保持活跃的火山。
我永远都猜不到，这座火山什么时候会喷发。
也许……就是今天。
我估摸着，以父亲的性格，要是我现在不接电话，说不定他今天就会到东京来线下真实我。
然后把我带回去。
那的确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清了清嗓子，然后按下了手机的通话键。
“……喂，是响子吗？”
电话里传出了男人的声音，听起来略显沧桑，而且无比沉闷。
如同……藏着隆隆雷声的乌云。
“……嗯。”
听见父亲沉闷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然后懦懦地回答。
“……找到稳定的工作了吗？”
“……还没有。”
“……那乐队呢？”
“……”
“己经……解散了。”
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来的。
乐队己经解散了。
唯独这一事实，我最不愿意向父亲亲口承认。
但是我瞒不过他。
“……这样啊。”
许久，我仍然听得见电话里传来的那声叹息。
他是在同情、心疼自己的女儿？
亦或是对我一意孤行却又不自量力的嘲弄？
我不能理解。
“……回来吧。”
“什么？”
父亲的话，我都明白，但我还是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我说，马上回来。”
听起来……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你己经任性了三年，过家家的游戏也己经结束了，你也该……”
“够了！！！”
我也没有想到。
在这场并不愉快的对话之中，最先爆发的……
竟然是我自己。
毫无疑问的是，“过家家的游戏”这样的字眼，深深地刺痛了我。
就像是我心目中最珍贵的宝物，突然被人说成一文不值，然后还被摔在地上踩了几脚。
我只觉得气血突然上涌，然后怒火就从口中喷薄而出。
“什么……叫‘过家家的游戏’？！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那是我的事业！与我的梦想息息相关的事业！”
“你——懂——什——么？！”
怒火中烧之下，我己经快要失去理智，几乎是对着电话那头吼了出来。
“……”
电话那头沉默以对。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发泄过后，但我似乎并不满足。
几乎失去理智的我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说出带刺的话来伤害对方，以此来得到快意。
哪怕对方……是我的父亲。
于是……
“呵，您根本不懂。”
“毕竟当初，您可是知名职业乐队的鼓手呢，自然会看不起我的事业。”
“说出这样的话来，您还真是高高在上呢。”
没有丝毫顾虑，这样语气极尽挖苦意味的话语脱口而出。
这样的话说出口时，我就己经后悔了。
这样的话语，理应换来父亲滔天的怒火。
可我听到的，却是一句……
“是我说得不对……”
后面的话，我己经完全听不见了。
大脑，仿佛陷入到一片空白之中。
一阵恐慌感袭来，我下意识地挂掉了电话。
为什么？
就算你狠狠地骂我一顿也好……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
我真是一个……性格恶劣的女儿。
意识逐渐回归现实的时候，我再次听见手机的铃声。
我瞬间就拿起手机，感觉比我敲鼓时的速度还要还要快。
看都没看，我就接通了电话。
“那个，我不……”
“小响子，在听吗？”
电话里传出一道柔和的声音来。
……妈……妈？
泪水突然涌了出来，顿时就盈满了眼眶。
长久以来的思念，不被理解的委屈，对于血亲的依赖……各种各样的情绪，五味杂陈。
明明刚才不被父亲理解的时候，伤害了父亲因此感到懊悔的时候，我没有哭。
可是，在听到妈妈的声音后，我潸然泪下。
在我的心目中，妈妈的声音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了。
小响子……
在妈妈眼中，我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啊。
“小响子?”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略显疑惑的声音。
“……妈妈，我在。”
我随随便便擦了擦糊在脸上的泪水。
“啊，这么沙哑的声音，是感冒了吗？”
“现在天气热，衣服穿得单薄，可千万不要着凉感冒了。”
“我没事，只是刚睡醒，你们就打电话过来了，嗓子还有点干。”
我甚至可以想象出电话那头妈妈担忧的面容了，于是连忙解释，然后再转移话题。
“对了，父亲呢？”
“我刚从厨房做完饭出来，就看到你打完电话，然后就去厢房抽烟了。”母亲回答。
“他刚才是在和你打电话吗？”
“……嗯。”
“该不会你们俩……又吵架了吧？”
“……习惯了。”
“唉……你们呀……”母亲无奈地叹息一声。
“不愧是父女呢，都是犟脾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对于这点，我倒是无法反驳。
“最近你爸爸呀，抽的烟明显变多了。”母亲似乎有些小抱怨。
“有时候一进厢房，烟雾缭绕的，都快看不清他的人了。”
“噗……哪有这么夸张。”
原本板着脸的我，此时却笑出了声来。
“哎呀，你也要唠叨唠叨他嘛，别老是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忍不住这样说道。
“我么，估计喊不动呢，说不定你来就可以。”
“我都快和他成死对头了，怎么还喊得动他呢？”
虽然是隔着手机，但我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此刻，我也意识到了妈妈在打着什么算盘，但我又不太好拆穿。
“但这么说来，虽然你们经常吵架，但小响子其实还是在意爸爸的，很为他着想嘛。”
“才……才不是这样呢，只是……只是出于亲人之间的关怀。”
我吞吞吐吐地连忙解释道。
“你这样说，也足够啦。”
母亲的话语中仿佛带着笑意。
“你爸爸他，其实也在念叨着你呢。”
“怎……怎么可能？！”
明明，我们之间吵得那么凶。
“那个呆子，闷葫芦一个，话也说得难听，你还指望他能说出那些念叨的话来吗？”
母亲不留情面地揭了父亲的短，这让我感到有些怪怪的。
“那妈妈当年……”
不知怎的，我就有些八卦起来。
“你爸长得帅，鼓敲得好，所以老娘我就看上他了。”
呃……还真是简单粗暴的理由呢。
“不过，我看他最近抽了那么多烟 就知道……”
画风又转变为正常，母亲隔着电话，这样轻声说着。
“其实他也在烦恼着，如何才能和小响子你好好说上话。”
“……”
我没想到，原来父亲也有着这样的一面。
不只是严肃与沉默，还有关怀与担忧。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似乎也展露出过这样的一面，只是那段记忆己经模糊 我也无处记起。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妈妈了。
母亲似乎读懂了我的沉默，接着说道。
“好好沟通，其实可以解决很多的分歧和误解。”
“何况你们是父女，血脉相连。”
“所以你们能够好好说说话吗？而不是打电话吵架，谁也不服谁。”
母亲笑着问道。
“……我知道了，我会找时间和父亲好好聊聊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只好顺着妈妈的话这样说道。
“真是我的乖宝贝女儿~”
“妈妈~我都己经25岁了……”
听了妈妈的话，我不禁红了脸，无奈地吐槽道。
乖宝贝什么的……
“那有什么问题？你永远都是我的乖宝贝女儿。”母亲嬉笑着。
“对了，帮我向父亲……说声对不起，拜托了。”
犹豫了一番后，我终于还是说出这句话来。
“为什么呢？”
“我刚才说了……很过分的话。”
“这样啊……”
“要道歉的话，你就自己回来，亲口向他道歉。”
啊？
这怎么行？
我也没想到，燕国的地图居然这么长。
一阵弯弯绕绕下来，结果还是要劝我回去。
“我现在不能回去，我还有梦想没有实现。”
我有些紧张地说道。
因为不知道这样是否会让妈妈伤心。
果然，妈妈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有些伤脑筋。
“唉，我生的女儿也成了呆子了呢。”
“追逐梦想和回家看一看有什么冲突的地方吗？”
母亲没好气地说道，转而变得有些委屈起来。
“你每年才回一次家，没呆几天就要走，让我好好看看你都来不及。”
“妈妈只是……想你了。”
诶？(???)
我眨了眨眼睛，整个人都傻了。
好像妈妈……说得也没错。
“好啦好啦，过段时间我就马上回来。”
听见妈妈在电话那头哭哭啼啼的，我来不及多想，连忙说道。
“最多不出一个月，可以吗？”我又接着补充道。
“那太好了！”
母亲马上由哭转笑。
“哼哼，果然还是要我出马~”
“……”
我有些无奈，感觉自己好像被套路了，但心里又莫名感觉到温暖。
“哦，对了，我和你爸爸给你的银行账户转了一笔钱。”
“啊，这怎么行？”
我有些急了。
无论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还是在毕业后的这几年，我的生活费都是通过做支援乐手之类的兼职来获取的，没有向家里要过一分钱。
哪怕现在的生活不是很好，也依旧如此。
“妈妈知道啊，小响子是很坚强的女孩子。
“独立自主，没有让爸爸妈妈操心。”
母亲在电话那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可正是因为这样，所以爸爸妈妈才会时时刻刻担心着，想着小响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比起关心你追逐梦想，爸爸妈妈更在乎你是否开心快乐，是否在健健康康的长大。”
“就像以前……你呆在我们身边一样。”
说到这里，妈妈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了。
“我刚才也说过，小响子永远都是妈妈的乖宝贝。”
“无论你在何方，长大到多少岁，都是如此。”
我还是哭了。
明明都己经长大，可在妈妈面前，我还是会像孩子一样掉眼泪。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一笔钱，不过并不打算动用。
在泪眼蒙眬之中和母亲告别并挂断了电话，我也冷静下来思考着。
或许，老老实实地回去陪在他们身边，老老实实地继承家业，才是正确的选择。
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选择。
我还是……
不甘心……
真的很不甘心。
我想要成为一位一流的鼓手。
我想要成为让父母引以为豪的存在。
我想要……实现那黄金般的梦想……
但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到。
可那又如何呢？
我还是不会放弃。
哪怕被现实撞到头破血流，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不过，在这之前。
我还是得想办法……
先养活自己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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