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得小姐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正在被一个叫诸葛孔明的小丫头偷窥。
她与刘备来到雒阳街道上。
因为刘宏的死，往日繁华的街道，此时变得空荡荡的。
刘备身上穿着一袭青色的长袍，梦得小姐则是一身夜紫色的精致长裙，而两人的这身衣服之外，则全都套了一件白色的素服，额头上还绑着一条白带。
天子之死，曰国丧。
国丧期间，雒阳百姓不需要为天子服丧，可是朝堂百官与地方诸侯却需要。
按照礼仪，在国丧开始时，雒阳官员要像每年一次的元旦大朝会一样，聚集在崇德殿外的广场上每日进行叩拜举哀，叩拜的时间长达七日。
而等他们服丧结束之后，紧接着来服丧的则是各地刘氏诸侯。
国丧之际，各地刘姓诸侯宗室都必须前来雒阳发丧，而因为路途遥远，很多诸侯要花相当长的时间赶往雒阳。国丧一共持续二十七天，地方诸侯只要能在这二十七天内赶到雒阳祭拜就行——至于赶不过来的，那么就要小心他们屁股下的爵位了。
二十七天过后，旧皇下葬，然后群臣拥护新皇登基，整个过程在一个月左右。
不过在此之前，朝堂还需要布置灵堂会场，安排音乐礼仪，做一些前期的准备工作。
这些事情全都由太常负责。
太常，掌管宗庙礼仪，与后来的礼部相似，朝堂上的各种礼仪性工作都归其管，其中就包括天子的丧礼。
原本朝廷的太常是刘焉，只是眼下刘焉跑去益州当益州牧，而皇帝刘宏在驾崩之前也没来得及任命一个新的太常，所以此时朝堂百官要讨论的，既不是他们应该让两个皇子中的哪一个当皇帝，也不是皇帝的丧礼应该如何进行，而是应该让谁来担任太常。
不过这件事情与梦得无关。
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中军校尉而已，讨论谁来担任下一任太常，那是三公九卿才有资格去做的事情。
所以眼下梦得基本上无事可做。
包括刘备也是一样。
两人来到曹家，结果逛了一圈后却发现曹嵩不在，梦得随意地向下面的人询问一番，结果得知眼下曹嵩正在宫内讨论谁来担任下一任太常。
“还没讨论完啊……”
梦得小姐在听到后不由得无语。
刘备笑了笑说：“毕竟这可是九卿……而且还要负责主持陛下的葬礼，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那我们先去账房看看吧，玄德也跟我一起，帮我算算账。”
“你真需要我帮忙吗？”
刘备听到女孩的话后忍不住无语地说。
他也看过女孩算账的模样。
怎么说呢……只需往账簿上扫一眼就结束了，就连算筹都不需要使用。
“好啦！我叫你和我一起，你就和我一起！明白了吗？”
女孩气鼓鼓地说。
“明白了……”
刘备无奈地耸了耸肩，抱着女孩一起走进曹家账房。
曹家现在可是运营着遍布天下的曹家铁厂，每天产生的账单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梦得小姐不在的时候，这些账单需要十个账房熬夜爆肝才能解决，而且还不一定能确认没问题，而梦得小姐在的时候，只需要半个时辰就行。
就在梦得为曹家兢兢业业算账的同时，曹嵩此时也乘坐马车来到了皇宫外。
天子驾崩后，皇宫的各个宫门纷纷挂起缟素——即纯白色的丝绸。
下了马车，曹嵩走进雒阳南宫的核心大殿，却非殿。此时大将军何进已经在大殿内等待，三公九卿的其他人则和曹嵩一样正在赶来。
如今的三公九卿中，三公分别为代太尉马日磾，司徒曹嵩，以及司空刘弘。
眼下朝廷真正的太尉其实是刘虞，但刘虞因为在幽州担任幽州牧，无法来雒阳履行太尉的职责，于是刘宏活着时，便一直让马日磾作为代理太尉，代替刘虞处理事务。
至于九卿则为卫尉赵谟、太仆王允、廷尉吴恭、大鸿胪射咸，大司农张驯，少府樊陵。
九卿眼下只有六个，主要是因为刘宏在死去之前调任了不少官员，其中太常刘焉成了益州牧、宗正刘虞成了幽州牧、光禄勋刘弘升为司空。
原本太仆之位也应该是空缺的，因为前任太仆黄琬此时正在豫州当豫州牧，不过因为刘宏在死之前任命了王允为新的太仆，所以眼下九卿中便有六个在。
见所有人都到齐，何进揉了揉额头道。
“诸位既然都来了，那么就商量一下让谁来担任太常吧……”
“是。”
在场众人全都对何进鞠了个躬，随即便热烈地讨论起来。
有的人推举太中大夫杨彪，有的推举侍中荀爽，还有的则推举了其他一些德高望重的官员。
何进则闭眼假寐，对这件事情毫不关心。
陛下死后，他一开始是想让侄儿直接当皇帝的。
结果当他将三公九卿召集来时，这些人却纷纷向他表示，眼下还不是确立新帝的时候，想要让新皇帝登基，还需要先把旧皇的丧礼办了，等刘宏入土为安了之后再说。
不然天下人看皇帝前脚刚死，尸体还没有凉呢，你就拥立皇子登基为新帝，心里面会怎么想？
当时的何进内心想了想后觉得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于是询问众人丧礼应该怎么办。
结果众人却说，这是太常的工作。
那么眼下太常在哪呢？
没有太常。
何进于是傻眼了。
皇帝死了，第一件事情居然不是办丧事，而是先选个官出来，这又是什么道理？
何进感觉有些绷不住，但既然这些大臣都这样认为，那就说明他们的话确实不是在胡说八道，于是何进就只能让这些人先推举一个太常出来。
这一推举，就是两天时间。
眼下已经是第三天了，就当何进闭上眼睛听着耳边声音感觉有些不耐烦时，众人终于推举出一个太常。
即眼下的太中大夫杨彪。
荀爽也可以当太常，但他眼下还在豫州，距离雒阳有一段距离。
等他来了，陛下恐怕尸体都臭了。
袁隗同样可以当太常，但他表示自己家学不足，不知道皇帝的丧礼应该怎么办，于是就只能放弃。
其他人也有各种各样的不足，最终发现杨彪确实特别合适。
杨彪是帝师杨赐之子，家中四世三公，在士人里的声望非常高，选他为太常绝对没问题。
更何况，杨彪的爷爷杨秉在桓帝年间也是太常，先祖杨震在安帝年间还是太常，对于处理皇帝丧事这件事情拥有一定家学渊源，这一点要比袁隗强得多。
皇帝的丧事于是得以继续操办下去。
而另一边，刘宏尸体也在宦官们的操持下，按照礼仪先是沐浴，随后整理仪容，等全部处理好后周围放满冰块冷藏。
接下来的葬礼要持续一个月，也就是说刘宏的尸体也必须停留在殿中一个月，假如不处理好的话，那么可能一个月后就像秦始皇的身影一样发臭了。
张让赵忠等人毕竟也算是经历过桓帝葬礼的老人，对此有一定应对经验。
刘宏的尸体处理好后，十常侍立即在皇宫的一个偏殿集中。
正如同四大天王一共有五个一样，十常侍也不刚刚好是十个人，而是一共有十二个，分别是张让、赵忠、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
此时此刻，十二个人脸上都或多或少有惊慌之色。
毕竟他们对于他们的名声也是有一定了解的，过去有皇帝刘宏庇佑，他们不担心自己被外朝的那些大臣解决，可是眼下，刘宏死了，即便是与何进间有亲戚关系的张让，此时此刻也不敢保证，何进接下来真的不会杀他。
坚定拥护刘协登基的蹇硕率先问道：“诸位可知，大将军与公卿们这几天在商议何事？”
左右摇摆的两面派张让回答：“应当是在谈天子丧事吧。”
蹇硕冷笑一声：“非也，我安插在却非殿的守宫卫士向我禀告，他们现在正商议拥立史侯的事情。”
“这……”
众人面面相觑，有的眼珠子乱转，有的忧心忡忡，有的不断思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忧虑。
蹇硕看到这一幕后冷声道：“诸位难道忘了陛下临终之前是怎么说的了吗？你们可都亲耳听到，陛下让我等在其大行后拥护董侯登基，诏书都还在呢，难道陛下临终之遗言，诸位现在就忘了吗？”
“这……”
张让和赵忠等人对视一眼，全都没有说话。
天子是这么说过没错。
但问题在于，眼下让董侯登基的难度，实在有些太高了。
就连陛下本人活着的时候都搞不定朝堂上的反对声，他们这几个臭名昭著的宦官，又怎么能和外朝的那些大臣们斗。
更不要说天子去世后，那么在名义上，天下军马都归大将军掌管。
他们虽然还能控制皇宫内的军队，但谁又知道那些宿卫统领们的想法。
那些宿卫可是只忠诚陛下，不对他们忠诚，更何况在陛下当初活着的时候，他们也不敢让这些宿卫对他们忠诚。
一旦他们也投靠了何进，那么宦官群体就真的没有任何依仗了，到时候大家大概都得死。
所以遇到这样的问题，张让和赵忠等人都不敢明确表态。
毕竟此时的他们，似乎还是有退路的。
张让与何进是亲戚关系。
何进一家子的关系十分复杂，眼下何进家族主要有五个人，却能划分出四个不同阵营。何进的父亲与母亲是离异后的重组家庭，何进是父亲与另一个女人生的，何进的弟弟何苗则是母亲与另一个男人生的，何皇后与何皇后的妹妹是何进父亲与母亲结婚后新生的。两个女性与何进是同父异母，与何苗则是同母异父的关系，至于何进与何苗之间，则更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再加上几个人还活着的母亲舞阳君，一家人根本玩不到一起去。
张让有一个叫张奉的义子，娶了何皇后的妹妹，所以张让与何进其实是亲家关系。何进之所以有今天，宦官其实也出了很大的力。
像是中常侍郭胜就是何家的同乡，对何进的妹妹何氏之所以能成为皇后，离不开他在刘宏耳边时不时吹耳旁风。
此外当年何皇后毒杀了刘协的生母王美人，刘宏震怒，差点把何皇后废掉。最后同样是张让等人不断劝解，又集资了一千万钱给刘宏赔罪，这才让刘宏最终放弃废掉何皇后。
还比如说赵忠，他当初也当过皇后的大长秋，服侍过何皇后一段时间。
所以张让等人真不想与何进撕破脸皮。
但蹇硕的话，又让他们如鲠在喉。
刘宏临死前的那番话，也同样在张让等人耳边回响。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自然也想立董侯刘协为帝。
谁又想把自己的性命放在敌人的仁慈上呢？
然而何进的势力又实在太过强大。
见在场众人全都默不作声，唯一与何进没什么关系的蹇硕冷哼一声道：“不说话是吧……诸位可别忘了，大将军府中那帮人，可是天天在叫嚣着要带兵进宫诛杀我等，你们不会觉得，那些士人真的会和大将军的想法一样，只诛杀我一人吧？”
说罢，蹇硕转身出门。
剩下的人则全都看向张让与赵忠。
沉默片刻后，张让最终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大家都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先静观其变吧……起码陛下葬礼时，大将军还不敢入宫诛杀我们。”
“好。”
众人点了点头，随后陆陆续续地各自离开。
张让也起身来到殿内。
“陛下啊……”
离开之前，他看了一眼躺在凉席上，闭着眼沉默的刘宏，忍不住幽幽叹息一声，旋即摇着头转身离去。
(http://bq8xsz.com/book/P13Z-333.html)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我们会尽快处理.举报后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bq8xsz.com